楊照從寫道:
詩是耽溺,小說是報復;唯有與世隔絕,再創宇宙,自己的主體性才得以重現。透過小說形式,作者能將自身隱身於故事之後。如砌磚蓋屋,恢復重建本身歷史的心靈藍圖。像朱天心於古都首段提及符:難道,你的記憶都不算數……那個時候天空藍多了,藍得讓人老念著那大海就在不遠處好想去…。又白先勇亦在台北人首頁說:朱雀橋邊野草花,烏衣巷口夕陽斜。舊時王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。二者有個微妙得共通點:老靈魂,前者是懷念故鄉進而試圖喚起秋海棠得記憶;後者則是看透事實,筆調充滿悲哀之情。一個是對黨的憧憬,一個是感嘆時間已如東逝之水,在悠悠大河裡,他們都試圖掬起美麗如斯的河水,但卻抵擋不住其從手中指縫奔逃的運命,故他們背負著使命,經由文字灌溉出脈脈麥田。
朱天心 報復現代的湧來
2000年出版的漫遊者,不但沒有因為年紀的增長,而減少流浪失根之感,反倒在父親過世之後,多的是更強烈的反叛/批判,由其她對於父親的死看似輕鬆,實質卻不斷地反覆幻想,駕鶴西歸後的種種:是否會回道那片湖心綠草的所在?是否肉體的毀滅反而是種解脫?類似卡夫卡的精神於此誕生,認為人的存在本來就是奇怪,唯有死亡才能解脫;亦或者更接近中國的老莊思想,鼓盆歌之聲緩緩唱出。這與她之前的革命性格發生很大的轉折,其於古都中用了很多篇幅在討論/呈述現代對於古老台灣的衝擊。在西方觀點裡,認為所謂的現代是在科學技術的視野發展,以及文化主意的現代性出現了,相對的東方的衣切顯得老舊,故我們一心想迎頭趕上,在此,卻失去了衣些固有的特質。所以朱天心對現代性野做出嚴厲的批判,例如在<第凡內早餐>中,作者極力介入小說人物的對話,並在文字鋪陳裡突然吐出一段令人突兀之語:FLORENTINE鑽,重一三七।二七克拉…最後隨著奧匈帝國的滅亡而不知所蹤;間接在故事中澆了女孩衣盆冷水,甚至也預言擁有此礦石的落魄命運;抑或要強調人死而鑽石恆久遠的諷刺?又<匈牙利之水>中,大量堆疊出各種花香,當新香水上市時,老婆就要趕緊花枝亂顫地噴她個整身,然後花蝴蝶似的在老公面前翩翩起飛,開始散播芬芳的種子。而原因在於香味是比視覺更好喚起某種暫忘記憶的媒介。當老公在外遇女子的身上,聞到熟悉的嗅覺呼喚,那樣的不倫之愛終就會毀在擁有正當名分的妻子臉上,自然而然的,想起。崩壞的土地,植物企圖把玫瑰吞入體內,但沒想到孕育而出的是一串串的荊棘。古典/現代,貞操/崩解,墮落/美好,朱天心的二元對立,再次強調現代性的恐怖,以及那已然成形的怪異胚胎,故而在小說中,她一直扮演守護古都的神祇。
白先勇 報復美好世界已遠
大破壞之後,才有大建設,如果當初白沒有經歷遷徙 流亡,那濃郁的人文主意或者將從他的文字裡銷聲匿跡。也因為如此,他的小說總有感傷復國無望的哀語,如<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>即深深吐露出歸國之思。杜鵑的由來是蜀國杜語在喪國篡位後,每日欲欲寡歡,口中哼著“不如歸去“,最後啼血而死。這不正與白先勇的流亡生涯相當符合嗎?又故事中,長工王強惦念著撤退來台時,遺流在中州大陸的小妻子,間接的把愛情之籽埋在工作家中的小女孩。…最後卻被發現面無血色的陳屍在海邊岸堤縫裡,正如當初被女孩打落在地的兩尾血紅色的金魚依樣,離開了賴以為生的水,即使拼了命的鼓著魚鰓子也於事無補,終歸於死亡。作者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假想的人物身上,但這個人物卻直接且兇狠的戳破願望的渺茫,一如逃脫的氫氣球,在鬆手後飛往廣袤的藍天,越來越小,然後在無法承受壓力的天際,爆炸!洞悉政治所無法兌現的承諾,白先勇於此開始關懷”人“
結語
朱天心用的是激烈的強迫手段,告訴人類文明的黑暗面;白先勇則利用土地的空間來詮釋情感。相較起來,我比較喜歡白先勇的台北人,當城市灰飛煙滅在一瞬間,古都台北不復存在時,地圖/照片勾勒出的只是外表,普通的視覺傳達,猶如高入雲霄的大樓,華麗如此,讚嘆如此,但支持其中的鋼筋脆弱不堪,隨著地震(人為/自然)晃蕩雄偉的記憶也將碎成瓦片。唯有精神才能不死。故作家郝譽翔創作小說 逆旅 時,縱使大量參考“山東流亡學生“的歷史記錄,但並不直接介入故事發展,反而透過父親的眼重新建造不同於歷史角度的經驗。單純的歷史地圖是模糊的,附加在上的神話/傳說往往替人類記憶裡打上記號,而這記號是方便回憶的鑰匙。二二八公園就該有小玉,就該有逃家遁入公園的十七歲少年,他們或者是虛幻,但是卻能告訴很久很久以後的人說,更準確的說出那座公園的所在,以及故事。
兩個靈魂,都在抓住一個可以當作替身的肉體,借屍還魂。報復著心中的忿忿不平,不管是文明的入侵,還是上古雞犬相聞的真善美世界崩壞,這些文字會如一紙紙的小船,順著時間的潮汐,流浪,看著被時間大河所湮沒的所在,繼續向前。
參考書目符:
朱心天 古都 印刻出版社
朱天心 漫遊者 聯合文學出版社
白先勇 台北人
白先勇 孽子 允晨文化
白先勇 寂寞的十七歲 允晨文化
郝譽翔 情慾世紀末 聯合文學出版社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